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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代啊,我们前进了多少?:由漫画《丁丁在刚果》风波谈起
今年是欧漫大师埃尔热(Herg,1907-1983)百年冥诞,并非所有人都高高兴兴地拿出蛋糕来为大师庆生,也有人把奶油蛋糕直接朝大师金字招牌砸去,弄得狼狈不堪。
今年年初,英国方面谈论起埃尔热作品之一的《丁丁在刚果》(Tintin au Congo)内容的种族歧视问题。七月中旬,英国官方“种族平等委员会”(CRE,Commission for Racial Equality)认为这样的书早该送进博物馆,当成过时的种族主义产物,指示书商将这本书下架。有些大型连锁书店把它从童书部转到成年人类别的“图像小说”(graphic novel)部门,也有些书商在封面上加上“建议给十六岁以上读者阅读”。后来还有位在比利时念书的刚果学生指控此书有种族主义之嫌,要求将此书撤架,整件事闹得沸沸扬扬。也让这本老字号漫画顿时成为媒体焦点,让读者们有机会重新看待埃氏的早期作品。
非洲幻想曲 1930年欧陆版
《丁丁在刚果》出版于1931年,内容叙述比利时年轻记者丁丁在比属刚果的冒险故事,基调与丁丁其它历险故事类似。丁丁运用机智,多次解救自己与同伴米鲁的性命,破除黑帮阴谋,也揭穿非洲巫师的把戏。
这本漫画为埃尔热《丁丁历险记》系列第二部作品,第一本为1930年出版的《丁丁在苏联》(Tintin au Pays des Soviets),画风相当生涩,内容像是反共产主义的儿童版宣传品,据说连作者自己也不怎喜欢。而目前市面上看得到的《丁丁在刚果》版本,埃尔热曾于1946年时全部重画上色,与埃尔热后来简洁利落的白描风格(ligne claire)相近。不过细读起来,还是有不少可议之处。
埃尔热很喜欢在故事中加入一些搞笑桥段,可是以现在保护动物的眼光来看,有些片段让人很难笑出来。好吧,丁丁毕竟不是当代保育人士,来到非洲,那就来个狩猎行程。这位记者来此不是要保护动物,虽然带了摄影机,还是先想到扣扳机。身上没带什么食粮,那就打几个现成的野味来加菜。
他对眼前的羚羊打了数十来发子弹,羚羊这才倒地不起。走近一看,现场居然倒了十来只死羚羊。丁丁觉得这样也好,至少就餐餐都有新鲜肉类可吃,连小狗白雪也口水直流。草原动物一般来说警觉性很高,通常一枪打过去,就一整群跑掉了,怎么会待在原地不动,任人宰割呢?或许我得告诉自己,这只是漫画,不是“国家地理频道”,漫画里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……
丁丁遇上了鳄鱼,它张嘴要吃这个金毛入侵者,他不巧用光了子弹,干脆把枪杆子卡在鳄鱼大嘴里。不用见血,又能掰出一个看来可笑的画面,对这部老少咸宜的漫画似乎算双赢。遇到厚皮犀牛,丁丁用炸药把牠炸得只剩下最值钱的犀角,他也没忘记带点象牙回去。他引诱侵入教会学校的花豹吃下海绵,然后让它喝水,让豹子觉得难受跑走,又是这位年轻记者的“机智”表现。爱犬白雪被猴子掳走,“聪明”的丁丁赶紧毙了另一头,剥下牠的毛皮,伪装成动物同类来拯救白雪。丁丁还开玩笑说,这身装扮临时制作,虽不合身也没办法。漫画家省略掉了剥皮的镜头,可是读起来感觉上怎么有点血腥味?
对动物如此,丁丁与当地住民的关系也值得玩味。丁丁的车子卡在铁道上,结果当地火车撞上来,因此出轨。丁丁号召众人合力把火车搬回轨道,有些当地住民根本不想动手,有的还怕弄脏手。结果小狗白雪出声了,指责他们懒惰。1930年代比利时小狗狗的论调,其实到最近我还亲耳听过类似的台词,只不过说话的是人。
书中的刚果人看来天真好骗,所以任由坏心巫师骗得团团转,“还好”有丁丁来拆穿他的诡计。当地人争夺一顶帽子,怎么办?凭丁丁的智慧,让两人皆大欢喜,可是两个刚果人头上,一个只有帽沿,一个只有帽子上半部,他们还歌诵这位“聪明的白人”,实在让人哭笑不得。
当地民族只要随便一挑拨就发起战争,部队号称欧化,其实只是把欧洲军队的武器与装备拿来拼凑而成。刚果人把步枪当成大炮用,结果把自己炸得七荤八素。这些埃尔热早年的搞笑手法,老实说非常贫血。把没有见识过先进技术的民族与工业社会的崭新科技放在一起,的确可以营造出不搭轧的奇特感,可是,这样真的好笑吗?
当地人民生病,丁丁懂得让他们服药治病;当地部族射箭想杀丁丁,丁丁运用简单的科学原理,就可以轻松唬住对方,成为他们眼中“神奇的白人”。书中最后一幕,丁丁与米鲁成了当地人膜拜的图腾,还有人想,欧洲应该有很多像丁丁这样的白人吧。
丁丁在刚果,谁的刚果?
这个故事与之前的《丁丁在苏联》一样,都是1930年代比利时天主教报纸《二十世纪报》儿童版画刊(le Petit Vingti me)向埃尔热邀稿的。埃氏本来打算在苏联之后把镜头转向美国,主编瓦勒神父(N. Wallez)反倒希望他把记者丁丁安排到刚果去。
比利时政府从1908年起殖民刚果,直到1960年刚果独立建国才抽手。当地面积据说为比国的八十倍,物产富饶,可说是比国昔日殖民版图上的一颗钻石。其实刚果之前是比国国王李奥波德二世(L opold II)的“私产”,考虑过中国、日本、斐济等地后,他相中刚果
1885年起国际上承认他“拥有”此地,还煞有介事地成立“刚果独立国”(或译刚果自由邦),事实上只是国王手上的金鸡母,当地的橡胶拿来卖给轮胎业刚刚好。后来当地劳工的人权状况饱受批评,马克吐温与柯南道尔等名人均曾声援相关的反对运动,近来有影片“滴血钻石”,当时则有一本书《红色橡胶》(Red rubber),描写刚果境内奴工制度与橡胶业的问题。1908年比国政府才把刚果从国王私产转换为殖民地,也就是后来丁丁去“采访”的比属刚果(Congo belge)。
埃尔热自己后来对这部作品也有所批判,他坦承,刚果与苏联两书其实受到他当时身处的布尔乔亚阶层看法影响很大。他从未去过刚果,创作素材来自报章杂志与比国博物馆等,也只听过一般人传说中的非洲,认为当地人天真无知如孩童,“还好”有比利时人在,才有所发展。他承认受到1930年时代的社会偏见影响,才会以殖民母国的观点来创作这本漫画。他也说,刚果与苏联两书是他年少时的错误之举,如果他后来才画这两个题材,结果一定大不相同。其实从1936年以中国为题材的“蓝莲花”起,读者就可以看到埃尔热在考据上下的功夫。
埃尔热在1946年重画时曾修改《丁丁在刚果》部分内容,彩色新版的争议性照理说应该比1931年黑白版低得多。欧漫编剧兼埃尔热专家的贝涅彼得(Beno?t Peeters)指出,旧版中有一幕,丁丁在教会学校代课,内容就是“认识你们的祖国:比利时”,这个场景在1946年彩色版时就改成数学课了。有人认为是为了抹去原来版本的殖民色彩,也有人认为那是为了扩大市场,降低比利时本土色彩,以便更容易把丁丁系列推广到其它国家去。可是前述的滥捕动物与当地住民的片面描述,彩色版中都还看得到。
之前提到的炸犀牛场景,瑞典出版社觉得原来情节过于天真,漫画家就把瑞典版改成比较写实的场面。犀牛对丁丁带来的相机与枪枝感到好奇,后来误触扳机,被枪声吓跑。据说两次大战期间,有钱有闲的欧洲人不时来到非洲狩猎玩乐,《丁丁在刚果》多少反映了当时部份欧洲人的心态与作风,埃尔热后来曾就书中对动物的滥捕滥杀表示歉意 。
其实这已经不是《丁丁在刚果》头一次遇到类似的指控了。即使漫画家在1946年时已全面翻修过,1950年代起,正是去殖民主义(decolonization)风起云涌的时代,这本漫画也因此消声匿迹,沉寂许久。讽刺的是,根据学者考证,当时居然是在非洲扎伊尔某家杂志上才找得到这篇故事。直到1970年代,它才又慢慢重见天日,只是万万没想到三十年后,再次变成敏感话题。
关于这次事件,有人担心这是政治正确过度延伸,还有人认为这只是炒冷饭。也有学者认为这对比利时反而是好事,比国近代历史还有部分需要厘清,比国也有很多非裔国民,如果真的想朝族群和谐之路迈进,就要无畏地正视历史。
比利时等到2007年,才正式承认二战时比国政府机关参与搜捕犹太人的黑暗过往。1961年刚果民主共和国第一任民选首相鲁姆巴(Patrice Lumumba, 1925-1961) 遇刺,要到了2002年,比国政府才就当时比国扮演的角色向刚果人民致歉,但是比国与前殖民地还有许多历史旧帐未清,比如布鲁塞尔与刚果独裁者莫布图(Joseph Mobutu, 1930-1997) 的暧昧关系。或许接下来可以把握《丁丁在刚果》带出来的契机,继续未竟的历史工程。
想象与幻象
埃尔热专家贝涅彼得认为,《丁丁在刚果》虽然不是一本足以反映当时刚果的记实故事,倒是可以看出当时欧洲社会对非洲大陆的种种想象与偏见,也算是值得参考的另类史料。这让我想起一本着名的伪书《福尔摩啥》(An Historical and Geographical Description of Formosa, an Island subject to the Emperor of Japan)。
此书于1704年在欧洲出版,作者撒玛纳札(G. Psalmanaazaar, 1679-1763) 号称是台湾土著,洋洋洒洒地著书介绍台湾风土民情,以西欧文化做对照,建构出一个想象的异样福尔摩沙。然而,作者根本没有来过台湾,他这本完全瞎扯的书居然也在当时的欧洲畅销,译成数种语言版本。不但有要人相挺,还曾在英国皇家学会会中与发现著名彗星的学者哈雷(Edmond Halley, 1656-1742)打对台。他后来承认造假,狠狠打了当时知识界一大巴掌。
也许我们可以说,不管《丁丁在刚果》或《福尔摩啥》,那都是很久以前,因为社会封闭,信息流通不易下的产物。如今民智大开,类似的问题应该会逐渐减少,人们不会再轻易地被外力操弄。
即使今日通讯、交通与媒体看似发达,各个族群是否就能真正相互了解,而非凭借着谣言或想象来织就他者的幻象呢?媒体与通讯日新月异,信息流通越来越便利,但如果缺乏严格把关的媒体从业人员,阅听大众缺乏判断力,也有可能让一些偏见与谣言如病毒般迅速散播,变得一发不可收拾。还记得国内的“脚尾饭”与“沥青鸭”事件吧?即使我们已迈入二十一世纪,即使教育普及,实行民主政治,国会殿堂还是出现过“外籍新娘有毒”的荒谬言论,小区民众抵制爱滋中途之家,艺人在嘴上别上香肠来模仿黑人,或有人认为非洲国家为鸟不生蛋之地。
1930年到现在,一甲子过去了,与当年蕴生出《丁丁在刚果》的社会环境相比,我们往前迈进了多少呢?
本文选自著名博客Lilou的文章,因港译的差别,文中人名略作改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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